黑慎南淡然的陈述却是对人宿命的无情告解。
黑珏试着扯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,但却力不从心地溢出满脸苦涩。
十八年前是他辗转此生的开始,也是他抛弃前生过得奈何桥也要硬留下的印记的开始。
父母、手足、家庭——这些人生来就该拥有的爱与被爱,原来之于他……已经成了永不可追的——前尘往事。
“那当年的另一个孩子……她怎么样了?”那个他连一声“妹妹”都不曾唤过的同胞至亲。
“化作这天地间的一缕幽魂,随风而逝,重返轮回本该是那孩子的命运……但为师当年不忍心那对夫妇一下痛失两个孩儿,再加上老友的苦苦哀求……于是……便施了法,将她父亲的阳寿借给了她。”
“我只想到,让这命运多厄的一家人再续天伦也算积下善缘,却没想到……当年的无心之举其实是在种因,不光把你,也把她,甚至是自己带入了这命运的颠沛离乱之中。”
这两兄妹都被他一手将命运翻转,他们不被祝福地出生,又如此无辜地受到命运的捉弄——共同去奔赴那狂龙的命数。
活着,却是为别人而活,要怎样才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?
尤其是那个打在娘胎里就和上官家定下姻亲的女孩,她父母和她爷爷希望她至少能体验到做一个女子所能体验到的所有,于是,二十二岁,寻常女子为□、为人母的年纪便成为她此生的大限。
她注定一生凄苦,不是因为生命短暂,而是她那强行从阎王殿下拉回、留在人间的破败身子,要如何去承载人为灵长的七窍玲珑?又要如何去担负身为「右弼」的命数?
残喘的生命无法体验到人世的芳华已是悲惨,还要深陷在权力斗争的旋涡中,成为自己丈夫手中的棋子,老天难道真的要那么绝情,让她的生命只余唏嘘吗?
还是——与妖孽化身的黑珏投生到同一母体,被他的妖气蚕食已是个错,而自己与她父母的倒行逆施更是错上加错,才导致了今天乃至未来无法挽回的种种?老天其实是在惩罚人的肆意妄为?
可为何要报应到这两个无辜的孩子身上?
他们无法选择命运的开始,被强留在了这个人世上,而当命运展开,他们又一次次地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。
老天要到什么时候才愿意给他们选择的机会?让他们主宰自己的人生?
也许,只要身为人,不管是谁,都无法自己选择、自己主宰……
视线探寻那目不可及的苍穹尽头,黑慎南不自觉地喃喃出语:“我也是时至今日,才窥到命数的种种关联……而人在其中又是何等的渺小、何等的无力……”
人纵是万物灵长,纵是驰骋人间,但终究不能超拔于自身之上去审视所处的纷纷扰扰,因为真正的主宰者——在你抬头仰望也无法穷尽的顶端。
他知道,当年老天既然有意将那狂龙的命数透露给他,他与他之间必有种种命数牵连。但饶是他终其一生揣度天意,当时也没能猜到,这个牵连在他毫不觉察的许久之前就已开始。
而他为了躲避牵连带着黑珏隐居到这山林间,不过是为了早被他预言的果培养出它所需要的因。
但躲不开、也揣测不到的才叫命运——不是吗?
一直在云间翻腾的大龙放射出愈发刺眼的红光,四周热度已是人忍耐的极限。黑慎南收敛住心神,将目光再次投向黑珏。
“这龙魄便是来寻奉天之士的黑珏,去引动那共筑风云的机缘。这一切,都预示着他已横空出世。”
将命运之钥再一次交还黑珏,黑慎南郑重地说:“你这就随龙去吧,它会引你去见那个人,因为你注定是他命格里的「左辅」,是缘是孽都逃不开。”
……师傅一生追寻那羽化成仙的超脱,远走高飞却还是深陷人世的泥浆。原本要做那最超然的旁观者,到头来却是推动这种种命数的人……
……也罢,因果循环冥冥中早已注定。你们的命运之轮就此转动,那个女孩既然是「右弼」,命运自会让你们相见……
……震旦乾坤若真要因这条狂龙而摇撼,那是天意的安排,游龙在天之时便是尘埃落定之日……
……孩儿,就此别过了。师傅只希望,尘埃落定之后能是另一番际遇的开始……
那一天的他听从了师傅,听从了天意。他抛弃前尘、他翻山越岭、他委身为奴,只因别人口中的一个注定,一个被人告解的命运。
可现在,他的放弃、他的顺从、他的隐忍,又让他的人生剩下了些什么?
剩下了——这座家不成家的清冷宅院?剩下了——他未曾谋面却已故去的双亲?剩下了——还来不及唤他一声便倒下的爷爷?剩下了——他爱上了自己记挂了一辈子、思念了一辈子的同胞妹妹的讽刺?剩下了—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死去的现实?
不要!不要!
他不要接受!不要顺从!不要放弃!
他不要再一次站在宿命的掌